位于北京西便门外的白云观,始建于唐玄宗时期,为道教全真龙门派祖庭。自元代丘处机得成吉思汗赏识崛起,数百年来一直享有“全真第一丛林”之誉。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道教协会、中国道教学院及中国道教文化研究所等道教界的全国性机构均曾设立在白云观。可见其在中国道教界地位之尊贵超然。

北京白云观
然而,便是这样一座赫赫有名香火鼎盛游客如云的千年道馆,原本应该是一片祥和与世无争的名门大观,却在解放前夕发生了一桩耸人听闻的数十名观中道士合伙谋杀掌门的惨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件轰动一时的大案发生于1946年11月。不过要说清这件案子,我们得把时间再往前拨回到日本占领北平时期的1941年。
当时,白云观的上一任方丈陈玉坤刚刚羽化不久,由其弟子安世霖接任白云观方丈。这个安世霖,时年40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充满干劲和野心,上任后兢兢业业,大展拳脚,如着手聘请学者编纂观史,延请音乐家编制经韵。治理观务,井井有条,对道士约束甚严。总之是一心要把白云观发扬光大,在道教界独领风骚。

民国时期的白云观也是游人如织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安世霖想让白云观做道教界扛把子的,自然就会有其他人不同意。
1941年,日寇企图利用道教为其侵略、统治服务,由“兴亚院”下令,成立华北道教总会。日寇请出下野的官僚陆宗舆作会长(后改为前国务总理靳云鹏)。鉴于地安门外火神庙住持田子久在北京道教界和社会上久孚众望,所以请他当副会长。
田子久本是正一派道士,却长住在全真龙门派祖庭白云观下院(相当于白云观的附属道观)的火神庙。田不但当了住持,还当选为华北道教总会的副会长,一跃成为白云观的顶头上司。 所以白云观新任住持不久的安世霖很不服气,便对100多名长住白云观的道士下令,谁也不准加入道教总会,否则立即予以“启单”(即驱逐出庙)。与此同时,安世霖还千方百计地拉拢张子余(正一派道士,北京永定门外二郎庙住持),大挖田子久的墙角。 他还将白云观大批古物盗出,送给曾任日伪维持会会长的江朝宗, 以为靠山。

道教师徒老照片
双方关系至此急剧恶化,田子久毅然采取了对策,借口白云观是全国道教祖庭,经呈请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王揖唐批准,以白云观为道教总会会址,并规定日期由道教总会接管。并下达公事,让警察局局长余晋和来命令西郊警察署,届时派员去弹压,以防止安世霖等拒绝接管。不料,事前有人向安泄密,安马上哭求江朝宗给作主, 江因受过安等的赂,自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找来余晋和,强令不准出动警察配合道教会接管白云观。
警察不配合,接收白云观未遂,田子久急气交加,回到火神庙就病倒了。从此华北道教总会与安世霖之间,结怨日深。
由于安世霖得罪了华北道教总会,而这个华北道教总会在当时北方日占区毕竟还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所以凡是倾向于该会上层人物的道士、居士、信众们都不免说他的坏话。这个风也刮到了白云观内,白云观的普通道士们也不免跟风评议,致使安世霖在道教界和道士当中威信始终不高。曾任华北道教总会常务理事的张修华就公开说:“安世霖既无学识, 少声望,并且没有受过传徒的‘天地二号大戒’,又未经道众选举,根本不够做方丈的资格,是陈方丈在病重时,安硬逼着陈写方丈法(类似遗嘱)传他作方丈的。庙中道士根本对他不佩服。”
本来十方丛林制度,方丈死后另选新人,徒弟不能继承,陈方丈写给他的“方丈法”也确实是有违祖制的。在这种情况下,安世霖本应多加谦虚谨慎,以德服人,最大限度地团结、争取广大道众,以释夙嫌,使道众能与自己一心一德共同治理观务。但他恰恰相反,光走“上层路线”,认为只要有“政界要人”撑腰,就能稳坐泰山,根本没把道众看在眼里。自从把道教总会接收人员顶回去以后,更是以为自己本事非凡,得意忘形,飞扬跋扈起来, 有意无意地为自己制造了更大的对立面。

民国时期白云观内正在诵经的道士们
尤为严重的是,他采用了极其错误的手段对待异己。本来白云观是十方长住丛林,有全国各地来挂单居住的道士,照例由庙里管饭,并且分派一定的职务,有的打扫殿堂,有的种菜。出去念经、放焰口的还可以分到经份零钱。这是自古以来历代相传的庙规。但安世霖为了挤走与他对立的道士,强行废除这种十方丛林制度,对外地道士来庙挂单,一律不准超过5天,原来长住庙内的道士愿走也不留。同时,把观内伙食弄得异常粗劣,还不管饱。结果不但没挤走多少道士,反而使矛盾更加尖锐。
道众不堪忍受其苦,为发泄怨气,挖空心思罗织安世霖的罪状。首先群起攻击白云观账目不清,说安世霖随便用庙里的钱向前门外几家银号、金店串换,搞投机生意。以此为导火线,民国29年(1940年)、30年(1941年)道众多次联名向伪北平地方法院控告安世霖等盗窃庙中古物,霸占公款,欺压道众。先是伪市府组成所谓清查委员会,对白云观全部财产进行检查清理,结果“观产有增无减”,法院据此宣布原告道士败诉。原告道士不服,提出上诉,伪法院不得不判处安世霖徒刑,以平众怒。但安世霖上诉到最高法院,遇赦。据众道士们讲,这是安世霖向伪法院行了贿,有江朝宗给撑腰,自然奈何不了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民国31年(1942年)有东北派的道士在观内举事,联合道众, 将安世霖从方丈室扭出痛打,并将他的道冠剪掉,强迫他还俗。但安始终把持大权不放,反将滋事道众全部驱出观。事后,被驱逐的道众,在外边互相串连,多方奔走,连年向法院控告不休,均未能获胜。
八·一五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当局追究沦陷期间的汉奸,宗教界的上层人物如佛教界广济寺显宗、潭柘寺茂林等均以汉奸罪名入了狱。于是有的道士认为机会难得,遂控告安世霖等勾结敌伪,为日寇张目。不料,地方法院认为前华北道教总会掌权者系田子久并非安世霖,而且田子久已于民国33年(1944年)病故, 有罪无罪亦不再追究,故不予立案。至此,与安对立的观内道士得出结论,只有自己动手惩治安世霖等,别无他法。一场大祸已经迫在眉睫,只差一根导火索。
应该说,经过这么些年的观内斗争,安世霖及忠于他的白云观二号人物,监院白全一等人也是知道有危险了,于是找来一位风水家,请求“破解邪魔外祟”。风水家称,如将方丈院西南角建筑一厕所,即可免去一切祸事,若再将方丈居处挖一门通至长生殿内,建设大客厅一所,诸事当可顺利。安、白如法大兴土木,从事改建。谁料道众生疑,说安、白二人狼狈为奸,不知又搞什么阴谋诡计图谋观内道众,奔走相告,密议举事。于是群情汹汹下,这一事件终成了安白二人殒命的导火索。

北京白云观的法事活动
观中众人遂公推另一所白云观下院西便门内关帝庙的道士许信鹤为首发难。许信鹤,当年28岁,勇气十足,极好打抱不平。他对安、白二人飞扬跋扈, 专横独断,欺压道众的行为恨之入骨,早蓄杀机。此时众议汹汹,势在必行。遂决定乘前黑龙江省军阀万福林的四姨太太病故,11月11日(即阴历十月十八日)这天大兴法事,白云观以安、白为首的道士都受了万宅的延请,前往应酬法事的机会举事。
安、白从万宅放完焰口回来已然午夜。安回到方丈室刚刚脱衣躺下,许信鹤、陈志中二人突然闯了进来。安大惊(据说有武器,但不会用),问道:“什么事?”许、陈俱厉声回答:“你违犯清规,今天处你一死!”安当时吓白了脸,说:“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是干什么?”许、陈不容分说,将绳子狠狠地往安的脖子上一套,就往外拖,刚出方丈室门,众道即一拥而上,往安的嘴里塞石灰。
与此同时,马至善与李至慧闯进监院白全一的住房。本来白素有武功,平时十数人休想到他跟前。但这时他已入睡,冷不防被马至善用绳子一套,用力一勒,当时就翻了白眼。马、李二人就像拖死狗一样地将他拖至院中。
按决定由田恒义(绰号田大麻子)点火,当时因柴草积的还不太多,所以先用大桶煤油往安、白二人身上泼,然后用香头点火。轰的一下子火光大作,众道士七手八脚地往上扔柴草。安没被勒死,只是当时闭过气去,经火一烧,马上醒了过来,立即坐起,又倒下来了,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当时。四外全是旷野,谁能听见?安大声呼号,满院打滚,最后“砰”的一声,大火将其肚腹烧炸,肚肠外溢,其状甚惨。至于白全一已被勒死,火烧时已无知觉。

方丈院内,一片恐怖,一时煤、人油俱燃,焦糊气味到处弥漫。大火熊熊,良久不熄,大名鼎鼎的道教祖庭白云观的一二号人物安、白两人就这样被属下给葬身于火海。安、白二道的头甚至被野狗叼着满街跑。一代方丈、监院竟落如此下场,甚是悲惨。
烧罢,为首的道士便叫打起香板,召集全观道众集合。这时, 许信鹤已成为众道之首,谓:“为整顿清规,已将违犯者安世霖、 白全一按太上家法第一条火化。”并让所有道士签名、按手印,表示都是同谋,没有主犯、从犯之分。道众一来痛恨安、白二人的专横跋扈;二来害怕许信鹤等加罪于自身,受到同样处理,当即便有36名道士签名,按了手印。随后即将杜信龄事先写好的黄纸隶书的榜文张贴在吕祖殿后墙上(即方丈院南墙),公布了安、白二人罪状8条。
全文如下:
本观道众公议执行
太上家法。谨按白云观规则,所犯奸盗邪淫,火化焚身,清规第一条之成例,执行安世霖、白全一二人。触犯法条,详列于后:
本观乃静修道院,该安、白狼狈为奸,不惜公共财产,养活浪人多名,居住方丈室,终日白面毒品、酒肉, 过其自在生活。十方钱财来之不易,任意挥霍,将先祖苦行置于不顾。
盗卖多年长生猪、马、牛三宗,乃施主不忍杀害,送来养老,终年以粮施生。安、白竟敢私自盗卖,置数十生命于不顾,残暴行为,盗贼亦所不能。
盗卖小市口房产,此乃施主所赠,永为香火,不准变卖。如有买卖,男盗女娼。竟将原契焚化,声明遗失。背信忘义,是人俱不能为。
道藏辑要,我玄门最贵重之经典,与文化有密切之关系,竟敢私卖于日寇纪纲,得钱肥己。
佞占枣林坟莹及出卖四块玉地二十余亩,得款媚敌肥己。
出家人乃大上弟子,修真养性,苦志参玄。再圣训载诸经史。娶妻成亲,概所不许。安、白竟暗在玉清观作为一幽会之所,藏着姘妇康太太!
倚仗敌伪日寇势力,勾结战犯引地寅治郎,驱逐范明澄;同宪兵害死王信真;饿死王永震、王篷日;逼走本观道众数十名。
以上数条,聊表大概,不但违犯清规,而且有犯国法。商诸大众,公议火化,以为好盗邪淫不守清规者戒。
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十月十八日
当然了,其中某些事情后来查明实为捕风捉影(如所谓姘妇康太太)。
随即,许信鹤等人昂然自得,以胜利者姿态自行投案。最终,众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到无罪释放不等。

民国时期的白云观内老道士照片
11月14日起,北京各大报纸纷纷刊登了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世界日报》在本市新闻版头条位置发表了题为“平市发生空前凶杀惨案”的报道。《北平新报》在社会新闻版头条位置刊登了题为《安、白二道恶贯满盈,积恨成仇,众怒难犯,三十名道士签名自首》的消息报道。一时间成为社会轰动新闻。
这里还有必要说说白云观道众谋杀方丈的善后事情。
白云观活烧老道案宣判后,平市当局当即组织了所谓白云观保管委员会。其委员为警察局2人,社会局2人,白云观2人,北平道教整理委员会2人,天津道教会2人,北平士绅5人,共15 人。委员会很有意思,居然推举了白云观对头地安门外火神庙田子久的大徒弟赵心明去搜查方丈室。结果发现安世霖的屋子里有三多:即花色缎子多,用来做经箱法衣的各色缎面10余匹;帽子多,计青缎华云道巾10余顶;鞋多,计福字履10余双。 只此可见,安世霖的奢侈豪华。进一步搜查了账房,却只找到了50多块银元和几口袋铜子,这是春节庙会期间用来打金钱眼的。结果乱了好多天始终也没查出存款折的下落。猜测是司帐和其他在逃的道士同谋把存款折偷走了。最后只能就查出的现有财物造册,就算接收大功告成。

道教全真派祖师、白云观重要人物丘处机挂象
这一事件的广泛传播,无疑对道教的声望打击颇大。活烧老道后的第一个春节,即民国36年(1947年)1月29日(阴历正月初八日),《世界晚报》报道一则消息说:“今日为白云观顺星日,前往烧香及游逛者,虽较过去数日为多,但与往年比较相差甚远。”这不能不说与火烧老道案有直接关系。
当然了,随着两年后北平的和平解放,白云观也终于一扫颓势,迎来了自己的新生。古老的白云观,如今已成为首都北京的一大名胜,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海内外众香客游人。每年春节的民俗庙会,更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千年古观,正在迸发出崭新的活力,去北京一定要去看看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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